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晰地映着一点寒星似的光。
“离开学校,我和您,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的麻烦,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你怎么处理?像刚才那样跑掉?还是指望你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父亲突然良心发现?赵辰,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那是八十万!不是八十块!那些
一看就不是善茬!今天在学校他们还顾忌一点,下次在校外呢?你和你母亲怎么办?”
她的激动反而让我更加冰冷。“那也不关您的事。”我硬邦邦地说,“您是我的语文老师,不是我的监护
。请您,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赵辰!”她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提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这不是多管闲事!这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胸
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过身,面向空旷漆黑的
场,沉默了几秒钟,再转回来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
“好,就算我多管闲事。”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学校秩序,年级组长、教务处都知道了。作为你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我至少需要了解
况,向学校有个
代。这也是我的工作。”
工作。又是工作。责任。
我别开脸,不再看她。
“你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语气尽量放得平和,“那些
的话,有几分真?八十万的债务……”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语气充满厌烦,“他的事,我从来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他早就不是我家的
了。他的债,你们去找他要,别来找我。”
“法律上……”
“法律上我也还是学生,没有偿还能力!”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我扶住冰冷的墙壁,对着她低吼道,“你们想怎么样?
死我吗?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学生,给你们添麻烦了,
脆开除算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回
,带着绝望的嘶哑。
杨俞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着。震惊,痛心,无奈,还有一丝清晰的受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再次陷
冰冷的对峙。寒风呼啸着穿过看台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
良久,杨俞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不会让学校开除你。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您能有什么办法?”我冷笑,“替我还钱?还是用您老师的面子,去跟那些放高利贷的讲道理?”
杨俞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如果那些
再来,或者联系你们。你就告诉他们,债务的事
,可以约个地方谈。我……我以你姐姐的身份,去跟他们谈。”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姐的身份?
她疯了吗?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什么身份?凭什么?就为了她那该死的“教师责任”?
荒谬。太荒谬了!
“不需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不需要您冒充什么姐姐!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请您离我远一点!离我的麻烦远一点!我不想……不想再欠您什么了!”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我不想再被她保护,不想再在她面前
露更多的软弱和不堪,不想把我们之间本就复杂难言的关系,再牵扯进这摊令
作呕的债务淤泥里!
那会毁了一切。毁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
净的念想。
杨俞被我激烈的反应震住了。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路灯的光勾勒出她单薄而僵直的
廓。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的表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真切。
但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名为“责任”或“原则”的东西,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流露出底下
藏的无力与茫然。
她或许真的想帮我,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甚至有些天真的方式。
但这份“帮助”,对我而言,不啻于另一种形式的羞辱和施舍。
我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仅仅是师生伦理的红线。
还有现实的鸿沟,家世的云泥,以及此刻,这摊我极力想将她隔绝在外的、肮脏的债务纠纷。
我的狼狈,我的羞耻,我的原生家庭甩不脱的污秽,被她以“姐姐”的名义卷
,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彻底扯掉了。
我宁可她像以前一样,对我冷漠,划清界限,甚至用那个“退”字将我推开。
也好过现在,用这种近乎悲壮的、“负责任”的方式,来见证和参与我的毁灭。
“赵辰……”她终于再次开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不管您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语气冰冷彻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防线,“我的家事,我自己处理。请您,不要介
。否则……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这近乎威胁的话语,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杨俞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她
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看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
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也许是失望。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回地上。
心脏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
。
我终于,彻底地,推开了她。
用我最不堪的羞耻,和我最尖锐的抗拒。
而这场“驾校里的现实冲击”,摧毁的不仅仅是我小心翼翼维持的学校平静,更将我和她之间,那一点点或许曾存在于文字、沉默、甚至对峙中的、微弱的连接,也碾得
碎。
只剩下赤
的、无法弥合的羞耻与鸿沟。
寒风如刀,夜色如墨。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