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被这泪水、这哽咽、这卑微的询问,滴落了一滴温热的、咸涩的
体。
我没有力气说话,也或许,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
我只是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次。
再一次。
像一个笨拙的、无声的应许。
一个对她“行吗”的回答。
杨俞看着我的眼睛,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一直紧握的双手,也微微松开。
她没有笑,但眼底那浓重的绝望和惊惶,似乎被这简单的动作驱散了些许,换上了一层更
的、复杂的温柔,混合着依旧未消的痛楚。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再次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却自然了许多。
“睡吧。” 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在这里。”
我没有闭眼,依旧看着她。仪器的滴答声成了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武大征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也是红肿的,看到我睁着眼,明显松了
气,但看向我浑身是伤的样子,嘴角又耷拉下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袋子零食,放到墙角。
“辰哥……”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旁边的杨俞,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挠了挠
,转向杨俞,“杨老师,您也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一会儿。”
杨俞轻轻摇了摇
:“不用,我守着。大征,谢谢你……谢谢你当时及时报警。” 提到报警,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和余悸。
武大征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那三个王八蛋,警察来得挺快,都给抓走了!妈的,下手太狠了!” 他愤愤地说,又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辰哥,警察后来做了笔录,杨老师和我都做了。那三个
,持械伤
,闯学校,够他们喝一壶的!警察说,他们那个什么‘老板’也涉嫌非法放贷,已经在调查了。你爸……呃,叔叔那边,警察也会联系。” 他尽量把事
说清楚,语气里带着安慰。
听到那三
被抓,我心中那
郁结的恶气,稍稍纾解了一些。至少,暂时不用担心他们再来学校骚扰了。至于父亲……我疲惫地闭了闭眼。
武大征又待了一会儿,见我
神不济,杨俞又坚持守着,便嘱咐了几句,留下东西,悄悄退了出去,说晚点再来看我。
武大征走后没多久,母亲来了。
她是一个
来的,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扑到我的病床边。
她看着我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青紫
错的脸,还有身上各种管子和监控线,瞬间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不像杨俞那样压抑地哭,也没有失声痛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辰辰……我的辰辰……” 她反复呢喃着,伸出手,想碰我,又不敢,手指在空中颤抖,“疼不疼?啊?告诉妈,疼不疼?”
我看着她骤然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她眼中
切的恐惧和心痛,喉咙堵得厉害。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动动手指,但只是徒劳。
杨俞在一旁轻声解释了我的伤势,尽量用平缓的语气。
母亲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杨俞
鞠了一躬:“杨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护着辰辰,还一直守在这里……谢谢……”
杨俞连忙扶住她,眼圈又红了:“阿姨,您别这样……是我没保护好他,是我……”
“不怪您,不怪您……”母亲紧紧握住杨俞的手,声音哽咽,“是那个杀千刀的……是他造的孽啊!” 提到父亲,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疲惫。
她断断续续地从杨俞和随后进来的警察那里,知道了事
的大致经过,知道了那三个讨债的已经被拘留,知道了警方会追查债务和父亲的事。
母亲守了我很久,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给我擦脸,调整枕
,尽管我大多时间在昏睡。
她的陪伴,带着家常的、令
安心的气息,与杨俞那种紧绷的、混杂着复杂
感的氛围不同。
夜里,母亲被杨俞和护士劝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歇一会儿。病房里再次剩下我和杨俞。
后半夜,麻药过去,伤
疼得更加清晰尖锐。
我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每一次因疼痛发出的细微抽气或呻吟,都会立刻引来杨俞的靠近。
她不再只是看着,会用棉签蘸水湿润我
裂的嘴唇,会按照护士教的方法,轻轻按摩我没有受伤的手臂和腿,促进血
循环,动作始终轻柔而克制。
有一次我疼得厉害,意识模糊中,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
她立刻握住我的手,用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住我的。
她的手很小,很凉,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忍一忍,赵辰,忍一忍就好了……” 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没有力气回应,但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她没有松开。
我们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亲密的方式,连接着,在这弥漫着疼痛和消毒水气味的漫长黑夜里。
天快亮时,我再次陷
昏睡。朦胧中,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没有放开。
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来临,带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着希望与未知的气味。
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由冷战、羞耻和原则构筑的高墙,并未坍塌,但它的一角,在鲜血、泪水、恐惧和这漫长黑夜紧握的手中,悄然松动,显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她不再完全掩饰的关切、泪水和此刻不容置疑的陪伴。
缝隙里面,是我用惨痛代价换来的、一个关于“让我知道你好不好”的默许,以及这黑夜中不曾松开的、微凉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那三个流氓已被抓走,法律的齿
开始转动。母亲的泪水洗刷着部分羞耻。武大征的义气带来些许暖意。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父亲的
影、债务的余波、那道红线背后的万丈
渊……一切都未真正解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里,在生死边界徘徊过后的静谧与晨光中,我们暂时搁置了冰冷的对峙。
她守着。
母亲看着。
朋友关心着。
而我,在剧痛、昏沉与偶尔的清明间,感受着这份用沉重代价换来的、带着伤痛气息却无比真实的……靠近、连接,以及那句“以后,别再那样了”背后,未宣之于
却彼此心照的、关系的微妙转折。
这就够了。至少,对于刚刚从黑暗
渊边缘被拉回的我而言,对于这个
碎而寒冷的冬天而言,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