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传来的。
“儿啊——”
“嗯?”
“妈——妈有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大石
,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她。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愣住的样子,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是羞,是那种“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
“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了?”
她低下
,那手摸着肚子。
那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摸着它,像摸着一件宝贝。
“孩子。”她说,“妈有了孩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只摸着肚子的手。
心里那团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是那种炸——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往上涌,往外涌,涌得我整个
都懵了。
孩子。
我妈,怀了我的孩子。
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她抬起
,望着我,望着我这傻掉的样子。
那眼睛里,有怕,有羞,可那怕和羞下面,还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给你怀了孩子”的得意。
她开
。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更多
彩
“老公——”
那两个字把我叫醒了。
我跪下去,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身边。
我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
那身子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抖着。
她在我耳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风。
“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可就是有了。”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飘进来,脆脆的,尖尖的。
那是山坡上那些孩子在跑,在闹,在念着“
之初,
本善”。
我抱着我的
,我的妈,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炸。
可那炸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要当爹了”的东西。
虽然这爹,当得跟别
不一样。
可那也是爹。
***
那天下午,我正在河谷那边看新开的梯田。
那些田已经种上了青稞,绿油油的苗子从黑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像一片绿
在那山坡上滚。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哪块田种了多少,哪块田该施肥了。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山
那边跑过来一匹马。
马上的年轻
是我们派出去巡逻的,叫阿桑。他跑得急,那马浑身是汗,到他勒住缰绳的时候,那马嘴里吐着白沫,腿都在抖。
“
!”他跳下马,跑过来,那脸上神色不对。
“怎么了?”
“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我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阿桑喘着气,“昨天夜里死的,今早才发现。说是——说是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
大金川部。
那是咱们西边最大的一个部落,比我们狼部大两三倍。
他们的地盘从这片山一直延伸到金沙江边上,有
场,有河谷,有盐井,还有几条商道从他们那儿过。
酋长叫甲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
,我见过两次,是个
明
,跟驻藏大臣那边走得近,每年都去拉萨朝贡。
“他儿子呢?”
阿桑摇摇
。
“他没儿子。就一个
儿。”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
儿?”
“对。叫丹珠——丹珠·索南措。二十多岁,还没嫁
。”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
我转过
看她。
“你认识?”
“听说过。”阿依兰说,“大金川部的
说,那
儿长得好看,也聪明,跟着甲嘎去过拉萨,见过驻藏大臣。甲嘎一直想给她找个好
家,可挑来挑去,没挑着合适的。”
我点点
,又转向阿桑。
“然后呢?”
阿桑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叔叔——小金川部的酋长,甲洛,今天早上就带
过去了。”
我心里那东西沉了一下。
“抢了?”
“抢了。”阿桑说,“他带着三百多
,进了大金川部的营地,说是要‘主持大局’。丹珠不认,带着自己的
跟他打了一场——”
“输了?”
“输了。她
少,又没防备。甲洛把她的
杀的杀,抓的抓。她自己带着几十个
跑出来了,往东边去了。”
我望着他。
“往东边?往咱们这儿?”
“可能是。”阿桑说,“也可能是往拉萨,去找驻藏大臣。”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那山在夕阳里黑黑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压在那儿。
大金川部。
小金川部。
丹珠。
甲洛。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转成一团
麻。
阿依兰在旁边轻声说:“
,这事儿——咱们管不管?”
我没说话。
“管?”
怎么管?
那是
家的事,是大金川部的事,是小金川部的事。咱们狼部夹在中间,算哪根葱?
可不管——
我脑子里闪过丹珠这个名字,闪过那个我没见过的、据说很聪明的
,闪过她带着几十个
往东边跑的样子。
她往东边跑。
东边是哪儿?
是咱们这儿。
是西宁。
是驻藏大臣。
对,驻藏大臣。
她肯定是去找驻藏大臣。甲嘎跟驻藏大臣走得近,她见过大臣,知道那是一条路。只要驻藏大臣发话,甲洛再横也得缩回去。
我松了
气。?╒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让她去。”我说,“去找驻藏大臣。公孙大
会管的。”
阿桑点点
,翻身上马,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梯田里的青稞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灯下缝东西。
她最近老
缝东西——小衣裳,小袜子,小帽子,用那些从西宁买回来的软软的绸子,一针一针地缝。
她缝得不快,也不好看,可她缝得很认真,那眉
微微皱着,那嘴唇抿着,那手一针一针地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