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变了。
和我说话时那种挤牙膏似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放出来的
劲儿,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语调、正常的节奏、正常的那种——
味儿。
但只要她的目光扫到我这边——啪。
开关拨回去了。
笑容收起来。眼神移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揪裤腿的布料。
亮一下,灭一下。来回切换。
“对了雨薇,你家那
子回去了?”
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我家。
“嗯,元旦前走的。”妈端起茶杯喝了
水,“工地上催着开工。”
“一年到
见不了几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叹了
气,“你说你们这些当老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得上班,男
在外面挣钱是不假,可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个
——我家那个也是,动不动就出差,回来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
“可不是嘛。”妈接了一句,“男
在外面觉得自己辛苦,回来恨不得当大爷伺候着。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里的那个更辛苦。”
“就是就是!”王阿姨连连点
,“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呢——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静。”
“哎,话不能这么说……”妈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总归是一家子
,还是盼着团聚的。|最|新|网''|址|\|-〇1Bz.℃/℃”
“那倒是。”
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从丈夫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物价涨了菜价贵了。
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妈负责接话和应和。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
“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妈回答。声音平了一下。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王阿姨要是问起我的成绩,妈能说上五分钟。
从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说起,一路说到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机了、老师最近有没有找她谈话。
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数落”我,但王阿姨听着就会说“哎呀你管得严也是为他好”,妈就会接“我不管谁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来一去的,热闹得很。
但现在,两个字就打发了。
王阿姨倒是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雨薇,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邻居大姐特有的关心劲儿打量着妈的脸。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没睡好?”
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揪着裤腿布料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点失眠。可能是冬天
燥,上火了。”
“上火你喝点菊花茶嘛,我家里有,回
给你拿点。”
“不用不用——”
“别客气。对了你也别光
心家里了,有空出来走走,我们几个阿姨礼拜天早上在公园跳
你来不来?活动活动身子骨,比窝在家里闷着强。”
“等天暖和了再说吧,现在外面冷……”
妈在应付王阿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沙发另一
装模作样地看手机。
但眼角一直挂着她。
她确实瘦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瘦很多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抽空了的消瘦。
下
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那里原本有一小团圆润的
,现在凹进去了半分,显得颧骨突出来了一些。
手腕也细了。
她端着茶杯的时候,袖
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的骨节——那两颗小小的骨
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了。
她没睡好。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撑着“一切正常”的样子。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但那个“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哎对了,”王阿姨又把
转向我,“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补课不补课?”
“呃……还没定。”
“要我说啊,该补就补。现在竞争多激烈啊,
家孩子个个都在补——我们家那个,寒假报了三个班呢,数学英语物理,花了我好几千……”
她又开始了新一
的输出。
妈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
。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妈的坐姿又微微绷紧了。
她紧张的不是王阿姨说了什么。
她紧张的是我在场。
在外
面前,她需要扮演一个“正常的母亲”。
但“正常的母亲”意味着她需要跟我互动——至少得对着我的方向说几句话,做出一些关心儿子的姿态。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互动了。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
像是被架在了一
锅上面——火在下面烧着,她在上面熬着。
“儿子,帮妈去把那个——”
她忽然开
了。
然后停住了。
嘴
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两个字——“儿子”——是脱
而出的。
是不过脑子的。是十六年的惯
。是那种不需要思考就会从嘴里蹦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但她说出来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大概半秒钟——她的表
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裂缝。像是踩在冰面上忽然听见了一声“咔”,然后立刻收住了脚。
“……去厨房看看,好像灶上还有东西。”
她把后半句话改了。
声音比前半句生硬了一截,像是把一块热豆腐硬塞进了冰水里。
“哦,好。”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灶上什么都没有。
火关着。锅盖盖着。灶台擦得
净净的。
她只是想把我支开。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盘红烧茄子,一碗凉了的白粥,还有那盒王阿姨拿来的卤猪蹄。
关上冰箱。
靠在灶台边,盯着墙上那块油腻腻的瓷砖发呆。
她叫我“儿子”了。
这几个礼拜以来,她一直在所有句子里刻意去掉这个称呼。
“吃饭了”、“作业写了吗”、“睡觉吧”——每一句话都被修剪得
净净,没有多余的字,尤其没有“儿子”这两个字。
但刚才,在王阿姨面前,在她需要表现得“正常”的压力下——那个被她压了三个礼拜的习惯,忽然就冒出来了。
不受控制地。
本能地。
她不是不想叫我“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