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在客厅看电视。没注意到。
……………………
第九天晚上。
爸睡了。电视关了。客厅黑着。我从房间出来倒水。
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
我走到饮水机旁边。按了出水键。水滴到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她抬起
。看了我一眼。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下
和颧骨亮着,眼窝暗着。
“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压得低。怕吵到卧室里的爸。
“渴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她坐在沙发的角落里。
几秒。
“小浩。”
“嗯。”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客厅彻底黑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那天晚上的事——”她的嗓音很轻,沙的。“你知道差一点——”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
“我这十天想了很久。”她停了一下。卧室那边传来爸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了一声。她等那声音过去了才继续。“不能再这样了。”
我端着杯子。水已经凉了。
“你爸走了之后——”她又停了。咽了
唾沫。喉结动了一下。“回到以前。我们回到以前。”
“妈——”“别叫我。”她的声音急了一点。又压下去了。“你听我说完。”
我站着没动。
“你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回来给你修自行车,带你理发,跟你下棋看球。他——他是你爸。”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搓来搓去,搓得手机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不能——我们不能——”她说不下去了。
过了十几秒。
“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好。”我说。
她吸了
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保持了一步的距离。她走进了卧室。门带上了。轻轻的。
……………………
十月二十五号。第十天。爸要走了。
工地那边通知复工了。他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吃了早饭,在玄关换鞋。
“这回走了估计得年底才能回来了。”他系着鞋带说。
“那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点。”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给他装好的路上吃的袋子——馒
,
蛋,一瓶水,一盒牛
。
“知道了。”他站起来。接过袋子。看了看她。
“你也是。别老加班。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就找楼下老刘,别自己瞎弄。”
“我知道。”
他又转
看我。
“儿子。好好学习。数学抓紧。下次回来我检查你成绩。退步了我揍你。”
“你舍得揍?”
“试试看。”他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看着我。“照顾好你妈。”
这话他每次都说。
我看着他。
看着他黑黢黢的脸,看着他粗糙的手掌,看着他t恤领
被汗浸黄的那片痕迹。
他在工地上搬了一辈子的砖,晒了一辈子的太阳,赚了一辈子的辛苦钱,往家里汇,给老婆买围巾,给儿子买球鞋。
“我会的,爸。”
门关了。他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远了。出了单元门。走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门。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水龙
拧开了。哗啦啦的。她在洗碗。
我站在走廊里。
她洗碗的背影。灰色长袖。黑色棉裤。腰弯着。水流冲着碗底哗哗响。
她说了——回到以前。
她说了——不能再这样了。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那天晚上客厅里她的嗓音——那种沙哑的、压低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搓来搓去的声音。她是真的怕了。
水龙
关了。
她直起身。
拧了拧抹布。
开始擦灶台。
擦完灶台擦水池边。
擦完水池边整理厨台上的调料瓶。
一瓶一瓶地摆正。
酱油。
醋。
盐罐。
味
。
她在给自己找事做。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面。
窗外阳光白晃晃的。十月底了。天凉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爸换过土的——长出来两片新叶子了。
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