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伙计应声而去。雅间重归安静。
婉儿
吸一
气，声音虽轻却坚定：“周壮士，有话便直说吧。”快活刀也不再绕圈，重新坐下，双手
叠在桌上，目光直视她：“好。那周某便开门见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弟兄们落
为寇，虽平
行事谨慎，不轻易见血，但免不了磕碰、刀伤。冈上百十号
，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周某虽在军中时学过些粗浅包扎止血，可一难敌众手——既要管大小事务，又要教他们拳脚功夫，实在分身乏术。”
他抬起眼看了看孙婉儿，试探般的说道：“所以想与孙小姐做一桩易。”婉儿心
微震，却未打断。
快活刀见孙小姐并未递话，边接着说道。
“三倍药钱！”快活刀伸出三根手指，“此外，每月我会差弟兄们
山采药，凡珍稀药，一律送至济世堂，算作额外酬谢。孙小姐只需将一些常用的成药——不求金疮药这种，止血散，跌打药之类寻常成药便可以——寄存在镇上最大的『恒丰商行』，周某自会派最可靠的亲信去取。此事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目光诚恳：“若有一事发，孙小姐尽可推说——那去桃花庵途中，我们偷听了孙家车队的对话，假扮孙府下去商行取药。孙家对此一无所知。所有罪责，周某一力承担。”
婉儿听得心跳加速。
三倍？
济世堂虽患者众多，却因诊金低廉，府中进项本就捉襟见肘。
三倍药钱加上珍稀药材，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若被官府或对查出……她一个闺阁
子，牵连家族，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前这，连最坏的后路都替她想好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考虑。”
快活刀爽快点：“自然。小姐慢慢想，周某不催。五、十、十五都可。恒丰商行那边，周某暂且不动。”
他起身，拱手：“今多谢小姐肯来一见。时候不早，周某送小姐一段？”婉儿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
出得酒楼，已是午后斜阳。快活刀走在她左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不碰她一丝衣角，却总能恰好挡住群最拥挤的一侧。
路过糕点铺，他忽然停步，与那摊主仅为几块梨花糕争得面红耳赤：“你这老黑，刚才那几位优怜就卖三文，到我这里怎就涨到了四文？莫不是见我带了姑娘，就狮子大开？”
摊主乐呵呵：“师傅，您这身板，带姑娘逛街不就得显摆显摆？四文怎么了，桂花是上好的！再说了，您别和优怜一般见识啊。”
快活刀笑骂一句：“少来，三文五！绕我一小角枣泥的，给这丫尝个鲜，再多一个子儿，我扭就走！”
最后三文六成。快活刀接过油纸包，转手递给婉儿前。
婉儿接过，指尖微烫。
一路上，他讲起冈上弟兄们的糗事，语气轻松，像在说寻常笑话。
“有回二愣子去劫道，拦住一辆驴车，喝问『此山是我开』——结果驴子受惊，一尥蹶子把他踢沟里去了。他爬上来还死鸭子嘴硬，说『驴哥儿，你这是不讲江湖道义！』弟兄们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婉儿起先还抿嘴笑，后来他又讲了个更浑的：“还有回老六喝多了，非说自己昨晚梦见天仙下凡，结果醒来抱着的是隔壁山的母猪……”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住，意识到不妥，忙拱手赔罪：“该死！周某在军中、在冈上待久了，嘴上没个把门，冒犯小姐了。小姐莫怪。”
婉儿脸颊飞红，低下轻声道：“无妨……只是，以后莫再说这般……粗俗的了。”“一定。”他郑重应下，声音却带了笑意。
他体贴得近乎小心：递东西前必擦
净手；路过泥泞处，先一步跨过去，用脚尖帮她试探是否稳当；群中有挤来，他侧身一挡，却绝不碰她分毫。
一种奇妙的距离感——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远得连指尖都不曾相触。
走到孙府所在那条街的巷，他停下脚步，远远抱拳：“小姐，前面便是府门。周某不便再送，就此别过。”
婉儿忽然觉得喉微哽，轻声道：“多谢周壮士今……相伴。”他笑得净：“小姐保重。若有答复，随时让去恒丰商行留信，周某自会知晓。”说完，他转身，大步没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婉儿低快步进侧门，一路脚步轻快得自己都觉诧异。
她本以为此次相谈，快活刀无非是想像别的提亲公子那般或是说一些文邹邹的胡话，或是表演才艺，无外乎是想和自己谄媚，不过此番，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快活刀”这个——不是江湖传闻里的刀客，不是山匪子，也不是令敬而远之的义士，而是一个会吃菜打包，会为几文钱跟摊贩吵架、会笨拙地道歉、会用袖子擦净糕点纸包再递给她的……男。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被仰慕、不是被畏惧、不是相敬如宾的客套，而是带着一丝朋友之上、暧昧未明的……快乐。
她推开闺房门，桃花迎上来，担忧地问：“小姐，可有事？”
婉儿摇摇，却忍不住弯起唇角：“没事……挺好的。”
她坐到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包梨花糕的油纸。
纸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木与硝烟混杂的气息。
她望着被油纸包裹着的雪白的梨花糕，忽然觉得，心里也像被春风吹落了一树梨花，纷纷扬扬的，静不下来。
“夫有请——请小姐至正堂叙话。”忽听院门外一声拖着长调的通报，寻常通报到此为止，但今那声音又顿了顿，刻意添了半句，字字清楚得像在青石板上撒银豆子：“县尊大携公子过府，正在前厅用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