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在瞄什么。
在瞄母亲。
“不过什么？”我问。
“不过——”他说，“大
只见您一个。”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老鼠尾
似的胡子，那假假的笑。
“她是我的
。”我说，“我的事，她都知道。”
那官员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更
了。
“那——那请进请进。”他说，“两位一起请进。”
他推开门。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厅堂。
很暗。
只有几盏灯，在那厅堂的四角亮着，把那光一晃一晃的。那光很昏，很黄，照得那厅堂里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厅堂最里面有一张很大的案子。
案子后面坐着一个。
那很胖。
很胖很胖。
胖得那张脸都圆了，胖得那双眼睛都被
挤成两条缝，胖得那官袍穿在他身上，像裹着一个大皮球。
他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望着我们。
我走进去。
母亲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到那案子前面。
停下来。
站在那胖子的面前。
那胖子望着我。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在打量我——从
到脚，从脚到。那打量很慢，很细，像在估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然后他开
。
那声音从他那个圆圆的肚子里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就是——那个狼王？”
“是。”我说。
“狼部？”他说，“没听过。”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圆脸，那两条缝里的眼睛。
“狼部在
原上。”我说，“青藏高原的东边。黑狼部、白狼部、灰狼部，现在都归我管。”
他听了。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动了动。
“哦？”他说，“那——你来找本官做什么？”
我吸一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开。
那声音稳稳的，沉沉的。
“我来求朝廷册封。”我说，“求大奏明朝廷，封我为狼部首领，领狼部指挥使一职。我愿永为大夏守卫边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我把那准备好的贡品名册拿出来。
放在那案子上。
那胖子低下。
望着那本名册。
他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在那名册上移动，一页一页的，一行一行的。
我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那圆脸上的表
。
那表在变——从无所谓，到有点兴趣，到眼睛发亮。
一百匹骏马。
一百张上等皮毛。
井盐。
宝石。
那些数字在那名册上，像一颗颗糖，掉进他那个胖胖的心里。
他抬起。
望着我。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亮亮的。
“好说好说。”他说，“狼部——虽然本官没听过，可既然你来求封，那就是归顺朝廷的好臣民。本官身为驻藏大臣，自然要为朝廷收拢心——”
他顿了顿。
那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很长。
长得很。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案子前面。
我能感觉到那一眼。能感觉到他那两条缝里的眼睛，从我身边滑过去，滑到我身后，滑到母亲身上。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惊艳？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回。
只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前面。
挡住他。
那胖子把眼睛收回去。
又望着我。
那笑从那圆脸上溢出来，堆在那两片厚嘴唇旁边。
“狼王放心。”他说，“你的事，本官准了。回就给你出文书，盖大印。以后你就是——狼部指挥使。朝廷的。”
我点点。
“多谢大。”
“不必客气。”他说，“不过——”
他又顿了顿。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更长了。
“不过什么？”我问。
“不过——”他说，“本官在这拉萨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
他停住。
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我们都懂。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
我站在那儿。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圆脸，那两条缝里的眼睛，那堆在嘴唇旁边的笑。
那笑里有东西。
有那种男看的东西。
我身后很静。
母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我知道她在。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细细的，在我身后。
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皮袍的膻味，那银簪子的金属味，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晕的、晚香玉的残香。
那味道在这昏暗的厅堂里，像一缕烟，飘着，飘着，飘到那胖子面前。
那胖子吸了吸鼻子。
那动作很轻。
可我看得很清楚。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这一眼更长了。
长得很。
长得像要把母亲整个都吞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那案子上的木纹，能看清那本名册上的一笔一划。
我开。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大——文书什么时候能好？”
那胖子愣了一下。
那眼睛从那两条缝里挤出来一点，望着我。
“明天。lt#xsdz?ｃｏｍ?cｏm”他说，“明天就好。”
我点点。
“那明天我来取。”
我转过身。
拉住母亲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在我手心里。
我拉着她。
往外走。
走过那昏暗的厅堂，走过那扇红红的门，走过那些站着的。
身后很静。
很静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