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扭扭的字,在粗糙的树皮上显得稚
又认真。
刻完自己的名字,她把石子递给林知夏。男孩接过来,石子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走到树前,在她名字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树皮。
吸一
气,他开始刻。
“林”——竖要直,横要平。他记得语文老师教过怎么写名字。
“知”——这个字更难。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刻坏了。
“夏”——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松了
气,退后一步看自己的作品。
林知夏。
虽然也歪,虽然笔画粗细不均,但和旁边的“江屿白”放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两个名字紧紧挨着,像两个并肩站立的小
,手牵着手。
“这样就好啦!”江屿白退后几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树上的刻痕,“等我们长大了,你就回这里来看。这棵树会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就算……就算我搬家了,换电话号码了,你找不到我了,就来这里看。然后你就会想起来,要一直找我,找到为止。”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知夏。
林知夏用力点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不管你在哪里。”
“拉钩再说一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拇指又勾在一起。这次晃得更加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约定晃进骨
里,晃进血
里,晃成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忘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禾苗的清香,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慢慢过渡到橙红,云朵被染成金边。
远处传来大
们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在村庄上空飘
。
“我要走啦。”江屿白说,手一直捂着
袋,里面装着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明天早上爸爸就来接我。很早很早,天还没亮就要走。”
“嗯。”林知夏点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明年暑假你还来吗?”
“不知道……”
孩的声音低下去,脚趾无意识地抠着泥地,“爸爸说可能要搬家。新家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可能……可能就不来
家过暑假了。”
沉默在两
之间蔓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地上
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江屿白的马尾辫上,透明的翅膀在余晖中闪着光。
林知夏想说“那你给我写信”,想说“我可以让我爸爸带我去城里找你”,想说“我们打电话”。
但他知道这些都很难。
他没有她的地址,没有电话号码。
城里那么大,他连她住哪个区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是从
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弹珠——琥珀色的和透明的。他把它们塞进江屿白的手里。
“这些都给你。”
“可是……”江屿白看着掌心里的三颗弹珠,“你都给我了,你玩什么?”
“我不玩了。”林知夏说得很坚决,“你拿着。这样你就有三颗了。一颗蓝色,一颗黄色,一颗透明的。就像……就像我把夏天都给你了。”
孩的眼睛突然红了。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把三颗弹珠紧紧握在手里。
“我会好好收着的。永远都不会丢。”
“嗯。”
“你也要好好的。”江屿白说,“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长得高高的,壮壮的。这样等我们长大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我会的。”林知夏说得斩钉截铁,“我一定长得比王叔叔还高。”
王叔叔是村里最高的男
,有一米八多。
江屿白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勉强。她转身朝村
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
看他。
碎花裙在晚风里轻轻摆动,马尾辫扫过肩膀。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
镶上一道金边。她看起来像要融进那片橙红色的光里。
“林知夏——”她突然开
,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快点长大——”
“好!”
“要记得吃饭——”
“好!”
“要好好读书——”
“好!”
“要……要一直一直记得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知夏听见了。他用力点
,点得脖子都快断了:“我会的!一辈子都记得!”
江屿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转身,朝村
跑去。
碎花裙在风里扬起,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飞向那片越来越
的暮色。
跑了几步,她突然回
,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
“林知夏——你要快点长大——要来找我——要和我结婚——”
声音在暮色里飘得很远,惊起了稻田里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村
闲聊的大
们。
有
笑呵呵地说:“哎哟,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是结婚嘛。”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
的拐角,融进那片渐
的蓝色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他转过身,伸手摸了摸树上新鲜的刻痕。
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此刻成了某种确凿的凭证——证明这个夏天真的存在过,证明那个穿碎花裙的
孩真的存在过,证明那个关于“长大”和“结婚”的约定,真的被两个
认真地许下过。
他会长大的。
他会去找她的。
一定。
……
夜晚,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木格子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
窗外,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蟋蟀在墙根下唱歌,青蛙在池塘里应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划
宁静的夜空。
他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里面
七八糟地塞着课本、作业本、弹弓、玻璃珠(普通的那些),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
。
他翻了翻,找出一个空火柴盒——是爸爸抽烟剩下的,红色的盒身,正面印着“安全火柴”四个字。
他把抽屉里剩下的两颗普通弹珠拨到一边,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是今天下午江屿白给他的最后一颗水果糖的包装纸,透明的,印着
莓图案。
他把糖纸小心地铺在火柴盒底。
然后,他想了想,又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撕下一页空白纸。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月光不够亮,他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
给十年后的林知夏:今天是2007年7月31
。江屿白回城里了。
她给了我三颗野
莓,很甜。
我给了她三颗玻璃弹珠,蓝色那颗她最喜欢。
我们在老槐树上刻了名字。她的名字在旁边,我的名字在旁边。
我们约好了:等我长大了,要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