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轻，但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把你这块木
看透了”的戏谑：“行行行，你最清心寡欲，你陈芳同志最守
道了，行了吧？”
我站在次卧和卫生间中间那截最黑的过道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两步，就能完全
露在客厅的视线里。但我没动。
从我站的这个死角，刚好能切出一个斜角的画面。
我妈坐在沙发靠近阳台的那，周姐盘腿坐在另一。
中间那张满是水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两个玻璃杯，还有一盘快见底的牛
片。
我妈攥着杯子的那只手僵在膝盖上。
杯子里的红色
体在顶的吸顶灯下发着暗光。
她脸上没怎么上脸，但耳根子连着脖颈侧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全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
红色。
她这
就这样，酒量其实还行，但只要一沾酒，脖子准比脸先红。
“我跟你说正经的，芳芳。”周姐收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像在推心置腹，
“这有什么丢的？正常的生理需求罢了。你们家老林……你们俩现在多久
一回公粮？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周敏！”我妈猛地拔高了嗓门打断了她。
这是她急眼了的标准前奏。
但刚喊完这个名字，她似乎意识到这
房子的隔音太差，声音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听着有点咬牙切齿：“你少拿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往我身上套。我跟你可不是一路，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好好好，我是妖
，你是活菩萨。”周姐端起杯子抿了一
酒。玻璃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凑近了我妈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
“……试试嘛。”
客厅里突然陷
了死一般的寂静。电视机开着，调了静音，屏幕上不知道在播什么晚会，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两脸上，忽明忽暗。
我妈半天没吱声。过了足足五六秒，她突然抬起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红酒一灌进喉咙里。然后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拿这一下，强行斩断这个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题。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回次卧，轻轻拉上门。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两只手死死按在冰凉的桌面上。
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回音。
“你就不想嘛”、“生理需求”、“多久一回”。这些直白到粗鄙的词汇，和我妈那句急白脸的“不正经”，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周姐才走。
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扶着墙走过走廊的半个身子。
脚步有些踉跄。
我妈跟在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粗糙：“慢点走，别一栽楼梯下磕掉门牙。”
大门关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冲洗杯子的水流声。没过多久，客厅的灯“啪”
地灭了。
走廊里响起我妈走回主卧的脚步声。拖鞋在地上蹭出的声音，比平时要轻缓一些，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有点重脚轻。主卧的门被带上了，没锁。
夜
了。安静得连对面楼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铁丝衣架被风吹得撞击墙面的
“叮当”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
十一月下旬的
子，表面上看，水波不兴。
早晨六点半的闹钟一响，我妈照旧提前十分钟起床，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给我热馒煮
蛋。
我按部就班地洗脸、吞早饭、背书包出门。
下午四点半放学，一周三个晚上爬上四楼辅导小杰。
吃完饭写作业，被催着洗澡睡觉。
这台名为“陪读”的机器，齿
咬合得严丝合缝，运转得和十月份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条在这条流水线上被传送的鱼，游动的方向已经彻底偏了。
那种变化藏在一些见不得光的细节里。
比如放学路上，经过十字路那家卖衣服的铺子前。
要是碰见个穿黑丝袜配高跟鞋的
走过去，我的眼珠子就不受控制地黏上去，视线死死咬住家的脚踝到小腿肚的那段弧线，直到走远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比如在周姐家讲题。
只要她穿着拖鞋从客厅去厨房倒水，那十几秒钟的空当，我本子上那些公式就像全变成了
码。
我的听觉会全部集中在她那双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的“嚓嚓”声上，脑子里自动描摹她走动时的腿部廓。
甚至……这种变化蔓延到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里。
晚上，我妈洗完澡换上那身松垮的旧睡衣，盘腿窝在沙发坑里刷手机的时候。
她那双常年裹在白棉袜或者套在男式棉拖鞋里的脚，开始频繁地闯进我的视线死角。
我妈的脚和周姐的完全是两个物种。没涂过什么指甲油，没抹过护手霜，37
码，比周姐大一圈。但那双脚的骨相其实不差，脚趾排得很齐整，没有变形。
洗
净之后，脚底板透着一种健康的微红，指甲被她用指甲刀剪得秃秃的，甚至有些贴。
放在一个月前，这些画面就算怼在我眼珠子上，我也不会产生半点多余的神经冲动。
但在那个别克车的傍晚，和那次走廊里的偷听之后，这些原本粗糙的、充满柴米油盐味的常细节，全都被强制挂上了一层让我心跳加速的暗号。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月底出来了。
我在班里排第九，比上回月考掉了两个名次，但总算还挂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
成绩单拿回家，我妈接过去抖了抖，看了一眼。
“怎么还往下出溜了两个名次？”她嘴上这么说，但眉没皱紧，语气里也没带多少杀气。
她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端出来一海碗冒着红油泡的酸辣，上面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这是她独家认证的“表现尚可”的奖赏。
我坐在餐桌前吸溜条。我妈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下
盯着我吃。
厨房里没开抽油烟机，刚才煮的蒸汽熏得她额上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傍晚餐厅的白炽灯打下来，把她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软化了不少。
她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起球的灰色家居服。
领因为穿得年太久，早就失去了弹
，松垮垮地歪在一边。
她这么拿手撑着下一歪身子，领直接往下坠了一截。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那件旧棉质背心的一根细肩带，还有背心边缘勒在皮肤上勒出的一条浅浅的红印。
背心包裹不住的那一小片锁骨下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
“吃快点，吃完把今天发的那张英语报纸做了。”她催促道。
我把埋进海碗里，避开视线，胡地“嗯”了一声。
